五处力量起落不一。

新路在三股牵引之间扭出一个难看的弯,方向仍旧朝着最初那片空白。

检路官再次查看铜盘。三条刻度从不同位置回落,没有一条越过红线。他把第二枚代表失控的铜钉从盘边取走,只留下道路损伤的黄记。

石阶越走越弯。

三处断口仍在,边缘也缺掉大片。它始终没有撞向附近道路。

第六轮压力结束时,齐云胸前旧伤重新渗出血来。右臂寒意已经进入胸口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刺痛。他让肾水收回最后一股回震,脚下新路在虚空中起伏两次,停住了。

三枚界钩由红转黑。

检路官低头查看铜盘。道路一栏仍有多处黄格,邻路始终停在安全线外,源头回震也没有再次出现。

他取下先前压在新路记录上的红色铜签,换成另一枚。

“局部可断,整体贯通。”

挡板外的路工撤去高风险围栏。刚才推车离开的商人停在远处,重新把交易牌翻了回来。没有人向齐云围来,几条等待通行的道路已经开始恢复位置。

衡主走到天衡轮前,双手按住轮心外壳。

巨轮中央响起十二道沉重锁声。

围绕空台的石壁缓缓分开,一处由无数轴承和道路交叠而成的巨大空间显露出来。所有出口都在转动,上一息位于左侧,下一息已经到了头顶。

“试路通过。”衡主道。

“第二步,轮转一周。”

“我只需让你的路偏离原方向一次。你要一直守住。”

齐云回到断损的新路上。

他先用脾土固定三处主要断口,又让肝木在两侧留下能够临时抓握的根脉。右臂已经失去大半温度,油灯也只剩薄薄一层灯油。

轮心开启以后,黑暗深处吹出一阵带着铁锈气的风。

齐云提灯迈了进去。

第一格轮齿正从头顶越过。

四周所有出口同时换了位置。

齐云踏进轮心,第一步落在新路前端。

第二步向前。

衡主站在十丈之外,身后是缓慢转动的主轴。齐云脚掌踏下时,明明朝着对方走去,鞋底触到的却仍是那块烧着三道焦痕的石阶。

他回到了原处。

空间没有折叠,四周景象也没有变化。那一步确实走完了,只是天衡轮把终点送回新路前端。

第一格轮齿从头顶越过。

巨大的齿面遮住轮心上方,十二处出口随之转动。衡主衣袍被轮风吹向一侧,双手仍垂在身旁。

齐云抬起左手,一缕剑光贴着石阶飞出。

剑光正面进入轮轴,绕过两层铜环,下一瞬却从齐云右后方射回。肺金自行升起,山风向内一卷,将剑光收成一线。剑锋停在肩侧,距离衣袍只剩半寸。

第二缕剑光从上方进入。

它在轮轴中消失,又从新路下方飞出,直斩支撑石阶的肝木根须。齐云让根须松开一层,剑光贴着路底掠过,击中远处石壁。

日夜之巡随即发动。

齐云先选衡主左侧一处轮架。落地以后,脚下仍是新路前端。第二次选择轮心上方,空间收尽时,头顶那格巨齿却回到了正前方。第三次选择身后出口,他向前跨出一步,又站在油灯旁边。

天衡轮改动的,是每一次行动最终通向何处。

衡主这才抬手。

第二格轮齿越过轮心。

三枚界钩同时绷紧,新路前端向右移动。右侧一处空槽随天衡轮转来,槽内亮起暗金色。一旦石阶前端落入其中,界钩便会嵌入轮缘,争衡也会立即结束。

脾土从齐云脚下压入石阶。

山根镇重随之落下,新路仿佛有一座山压在上面,移动速度骤然变慢。衡主五指转动,承接脾土力量的出口由下方换到头顶。沉重山势穿过石阶,沿轮轴直送上方虚空。

脚下忽然失去重量。

新路再次向空槽滑去。

肝木从道路左侧先行生长。两条根脉不等心火起势,越过轮心边缘,分别抓住一根固定铜柱和一处废弃轮架。路缘被拉出两道长长裂口,前端却停在空槽三尺之外。

衡主手腕向下一压。

第三格轮齿落下,固定铜柱所在出口开始移动。肝木抓住的地方从左侧转到上方,根脉被拉得笔直。肺金沿正在偏移的一侧收束,只把新路前端卷回半尺。另一条根脉承受不住,当场从路缘撕开,带着五级石阶飞入轮轴。

石阶撞上铜环,被高速转动的轮缘碾成粉末。

回震沿剩余根脉传来。肾水从清溪源头起行,把这股力量送进山中废沟。半塌偏殿下方积水炸开,右侧残墙又向内歪了一分。

齐云脚下仍在自己的路上。

第四格轮齿转过时,衡主连续换动三处出口。

空槽一会儿来到新路右侧,一会儿出现在下方,最后直接移到石阶前方。齐云每一次刚用脾土压住道路,重力便被送去别处;肝木才抓住轮架,落脚点已经换了方位。肺金只来得及收回最危险的一侧,石阶边缘不断崩断。

他守住了方向。

也始终接近不了衡主。

右臂里的寒意从肩头钻入胸口。心脏每一次搏动,寒气便沿经脉多进一分。体内五脏已经各自运转,神仙山旧伤仍在持续拉扯元神。齐云呼出的气息落到轮风里,迅速凝成白霜。

衡主看见那层霜,手上动作没有放缓。

“你的路能守。”

第三处界钩向内一收,石阶前端再次移动。

“你撑不到一周。”

齐云把左脚压进石阶裂口,先稳住又一次传来的偏力。

他前面数次行动都在追逐衡主。天衡轮每次改变落点,衡主便能借主场把距离重新拉开。继续追下去,十二格轮齿走完以前,他只会一次次回到原地。

第五格轮齿开始越过头顶。

齐云停下脚步。

见空不坏从神仙山中铺开。

石阶、轮轴、空槽仍在转动,齐云的身形却从这些方向之间淡去。天衡轮又换了一次出口,他脚下没有出现新的落点。轮轴无法替一个已经化入空处的人选择去向。

衡主手指一转,将力量全部送向新路。

三枚界钩同时拉紧。失去齐云脾土镇压,前端立刻向空槽偏去。

这一招逼他在保路和脱向之间作出取舍。

齐云仍未退出见空状态。

肝木自行从路缘长出,抓住轮心外两处固定位置。脾土从断阶下方升起,只稳住石阶真正承力的部分。两处力量没有齐云居中调动,按照刚才受到的牵引各自起行。

新路偏了两尺。

离空槽还有一尺。

肝木外侧根须开始崩断,脾土托住的石面也向下开裂。齐云趁这一段时间走向轮轴。见空状态下,脚步没有被送回原处,轮风从他身体中穿过,铜环和道路的重影在身侧一层层交错。

前方两丈,一处轮架刚刚转开。

两根主轴之间露出极短的空隙。

见空不坏在这一刻散去。

日夜之巡同时发动。

齐云选择的落点没有放在衡主身旁,也没有放在任何一处出口。他踏向两根主轴转动后真实出现的缝隙。天衡轮立即改变终点,缝隙却已经存在于轮轴内部,出口再怎样轮换,也无法把这段现实空处抹掉。

空间一收。

齐云出现在轮轴之间。

两侧铜环贴着身体转过,距离肩头不足一尺。轮齿咬合时爆发出的震动直透元神,右臂寒意被震得向胸中又进半寸。

判命落下。

绛紫光芒没有去照衡主,沿轮轴内部迅速铺开。表面出口千变万化,所有道路改向时的力量却要穿过真实轴承。第一处在轮心下方,承接外环重量;第二处藏在左侧铜壁后,负责把轮向送入各路;第三处最深,连接三枚界钩

的主索。

三缕光分别停在轴边

第六格轮齿落下。

衡主再次改变新路方向。

下方判光最先震动,左侧第二缕紧随其后,连接界钩的深轴最后才响。三次震动间隔极短,仍有清楚先后。

判断成立。

天衡轮能够变动无数出口,真实承力始终经过这三处。

齐云正要出剑,轮轴速度陡然加快。

第七格轮齿提前压过上方。衡主已经察觉三缕判光,双手第一次同时按上主轴。轮心石壁向两边甩开,隐藏在后面的结构一闪而过。

五处旧修补点露了出来。

它们大小不一,距离也各不相同。最上方一道凿口向外卸力,左下修补处承担横向拉扯,中央那一块则从两边接住余力,再送向更深处。五处修补没有被磨成相同形状,各自贴合原有受力方向。

齐云左手指节微微收紧。

其中一道长凿的宽度,与九十年代中央石室里的凿口相合。斜向下落的角度也一模一样。五处修补的排列,则与神仙山最初五条山根隔开的方式隐隐相通。

石壁只打开一瞬。

衡主下一次改向已经到了。

一条折返道路从齐云身后合找,前后出口同时向中央挤压。它要把齐云连同新路前端一起送进暗金空槽。

阴阳剑域从左手升起。

三道剑线分别向真实承力轴。

第一剑进入下方轴承,出口一转,剑光从齐云头顶飞出,斩断一片轮壁。第二剑贴着左侧铜环进入,下一息由背后折返。肺金骤然收束,将折返剑气卷回剑域。

前两剑已经迫使天衡轮连续换过两次出口。

第三剑晚了半息。

它沿第二次换向留下的短暂迟滞穿过轮架,正中连接界钩的深轴。

铛!

沉重金铁声震遍轮心。

三枚界钩的牵引同时顿住。新路前端停在空槽边缘,石屑已经落进槽内。

衡主一步跨到深轴前方。

他右掌压上轴承,五指没入快速转动的黑铜。轮轴把他手背皮肉磨出一道血口,深轴仍被强行推了回去。三枚界钩重新收紧,天衡轮与齐云的剑域第一次在同一处真实位置正面撞上。

轮风向外爆开。

齐云被震退三步,后背撞上转动铜环。见空不坏自行护住身体,铜环穿过背部,冲击却沿内景联系传回神仙山。主殿门框上的裂口又长了一寸,胸前旧伤也彻底崩开。

鲜血落在轮轴上,转眼被甩成一圈细雾。

第八格轮齿越过。

齐云右臂已经无法抬起。寒意缠住肩背,整条手臂垂在身侧。阴阳剑域转由左手牵引,剑光范围随之缩小。

衡主按住三处承力轴,让它们同时改变方向。

新路前端顿时分出三重影像。一条通向左侧空槽,一条向下坠入轮底,最后一条仍朝着原有高路延伸。三种方向都在拉扯真实石阶,任何一处失守,整条路都会跟着偏转。

旧日运转习惯下,五脏要逐处相接。

眼下三处压力同时落下。

心火在原方向先行燃起。

灯焰般的红光沿真正高路铺开,给齐云留下唯一位置基准。肝木同时朝左、下两条错误方向生长,根须主动缠住偏力,越长越远。脾土从主路前端升起,山势只压住那一处真实方向。

三处力量各自启动。

没有谁等待上一处结束。

第九格轮齿落下,左侧错误方向被肝木拖得越来越远。根须承受全部偏力,一层层崩断。肺金这时从山风中升起,把折返而来的剑气收回,不去帮助肝木维持。肾水则沿新路后方流动,把齐云胸口承受的震力送回清溪。

神仙山中,水浪冲过偏殿废墟,淹没半片石坪。

第十格轮齿紧跟着转过。

下方错误方向忽然加重。肝木根须被拖进轮底,眼看便要牵动主路。脾土没有接这股力量,心火也没有转向。齐云左手一斩,主动切断通向轮底的全部根脉。

大片青光坠入虚空。

新路失去一侧路缘,真正方向仍由脾土压在原位。

天衡轮只剩两格。

衡主双手合拢。

城外数百条道路同时停了一瞬。轮心所有出口开始向一处汇聚,暗金空槽由四面八方逼近新路前端。三处真实承力轴也在这一刻同时震动。

第十一格轮齿落下。

齐云再次催动见空不坏。

自身存在从轮心方向中淡去,天衡轮短暂失去对他的选择。新路前端仍在被三枚界钩拉向空槽,心火、肝木和脾土各守一处,石阶表面裂纹迅速增加。

日夜之巡发动。

这一步越过衡主,直接落在三轴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