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云走进主殿,将左掌摊在灯下。
烧过的祖师坐标只剩一撮灰,灰色很淡,里面夹着几粒没有烧尽的纸屑。他从供桌下取出一只白瓷小碟,把灰倒进去,放在装着祖师遗骨的木匣旁边。
灰没有再动。张静虚站在门外,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袖,又看了看那只小碟:“见到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齐云将瓷碟往木匣旁推稳,“人还在往上走。”
张静虚点了点头,伸手把殿门推开一些。夜风从山门那边进来,吹过院子,神像前的灯火向里偏了一下,瓷碟里的灰仍旧伏在原处。
齐云坐到长案后,刚要去拿桌上的回报,右肩断处忽然抽紧。疼痛一路钻进胸腔,神仙山也跟着轻轻一晃,主殿后方那片尚未合拢的山土落下几块碎石。
他用左手压住肩头,等那阵疼过去,才把两张回报取到面前。
神仙山中的震动比肉身慢了一息才传回来。山腰白雾被巨树上的追赶耗去大半,主殿后那片新裂开的山土仍在向下漏沙,几条清溪支流也变得时断时续。
齐云分出一缕心神压住山根,额角很快渗出细汗。他才回来,神仙山已经禁不起第二次强行催动,今夜若再进内景修补,反倒容易牵动尚未稳住的裂处。
“今晚不看了。”张静虚说。
齐云把回报压回镇纸下:“天亮再说。”
山下响起竹帚扫过石阶的声音时,齐云才从短暂的入定中睁开眼。窗外天色微白,香炉里的紫香早已烧尽,主殿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木灰气。
第一批游客尚未上山,宋婉已经进了院子。
她的头发被晨露打湿了一层,右腕上三枚流火铃没有响,走到长案前才从怀里取出一张折了数次的纸。纸被汗浸得发软,边角沾着黄泥,中间几行字已经有些模糊。
“师父,东线带回来一门法。”
齐云没有碰那张纸:“谁传的?”
“还在查。”宋婉把纸展平,“先后有七个人练过,三个人迈过了原来那道坎。前日下午,东城外环清障时塌了一段楼板,下面压着四个人,其中一个练过这门法。”
她用指尖点在纸页第三行。
“那里原来是一排旧厂房,天地变化后地基抬高过一次,清障队进去拆梁时,下面又动了。第一块楼板落下以后,几根钢梁全压在一处,外面的吊车进不去,里面的人只能用肩扛。”
宋婉当时赶到得晚,只看见满地拖出来的血迹和一根被硬生生顶弯的钢管。清障队的人告诉她,那名年轻人原本已经跪下了,怀里恰好塞着这页纸,便照着后半段又运了一次力。
“他当时五脏之力已经快耗尽,照着这里重走了一遍,硬把塌下来的横梁抬住。其余人从下面拖出来以后,他还撑了十几息。”
“人怎么样?”齐云问。
“两根肋骨裂了,手臂也伤得不轻,命保住了。”
宋婉说到这里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雷云升身上的外衣还带着北岭夜里的寒气,手里提着一个薄木匣,进殿后先向齐云行了一礼。
他看见桌上的纸,脚下停了半步。
“你也见过?”宋婉问。
雷云升把木匣放到案上,揭开铜扣,从里面取出一页纸。那页纸保存得平整,右下角却被药水涸开了,淡褐色的水迹一直漫到最后两行。
“昨夜北城学宫送来的。”他说,“一个教习照着练了四日,前天开始胸闷,昨夜五脏气机互冲,人已经送进医务处。以后还能不能修行,眼下说不准。”
那名教习最初只觉得气力增长,白天照常授课,到了夜里才开始咳血。医务处封住他的修为后,五脏间那股互相撕扯的力量仍未立刻消散,雷云升赶过去时,人已经连平躺都做不到。
雷云升没有把医务处的长页记录全拿出来,只从木匣底部抽出一张薄纸。上面写着伤者亲口复述的练法次序,每一行都和抄本吻合。
宋婉低头看向自己带回的那一页。
两张纸的字迹不同,一张写得急,一张抄得规整,开头却是同一句。她把两页并到一起,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,手指在第七行停住。
那里有一个错字。
东线那份把“引”写成了“饮”,北城送来的这一页也错在同一个地方。再往下,换行、漏掉的半句、末尾那个多出来的圆点,全都对得上。
雷云升把木匣中附带的核验纸推过去:“北城最早拿到的抄本来自西城,西城的人又说是从东边传过去的。中间换过几次手,内容没有变。”
齐云这才拿起两张纸。
纸上的法门很短,前半段承接五城如今公开的修行法,到了原有尽头以后,突然换了一种呼吸与发力次序。写法朴素,许多地方甚至称得上粗糙,却真的跨出了下一步。
五城公开的法门重在稳固,走到这里时,五脏之力会自然停在一个彼此牵制的位置。手抄法却让修行者先放开其中一处,再用全身气力把剩下几处硬拖过去,行险之处都写在最直白的动词里。
齐云顺着那几行字在体内推演了一遍。第一步尚且平稳,第二步便需要肉身先承住偏向一侧的力量,第三步还会把旧伤、习惯和日常发力的方式一并卷进去。
齐云只看了两遍,胸腹间的五脏便各自有了一点回应。
那点回应来得极快,又很快互相扯住。以他的身体与修为,自然压得住这种牵扯,换成刚走到现行法门尽头的人,结果便很难预料。
“东线练成的三个人,底子一样吗?”雷云升问。
“都在清障队待过,两个以前抡大锤,另一个常年背东西。”宋婉看着北城那页药水留下的污迹,“受伤的人呢?”
“学宫教习,修行以前在账房做事。”
两个人各自掌握的事实在桌上撞到一起,谁也没有再催齐云给出结论。
齐云把纸放下:“张静虚。”
张静虚一直站在门侧,闻声走到案前。
“五城学宫暂停传抄,已经拿到手的人可以主动上报,也可以去医务处检查。”齐云将两份抄本叠在一起,“不收缴,不追人。”
张静虚看了一眼纸面:“只停公开传抄?”
“先把新增的人停住。”
“私下还会有人练。”
“强收以后,练出问题的人连医务处都不敢去。”雷云升说。
宋婉把流火铃向腕内拨了拨:“东线那几个人已经把这当成救命的东西。现在去拿,他们会藏得更深。”
张静虚从案边抽出一张空白命令纸,提笔写下“暂停传抄”四个字。写到收缴二字时,他笔尖停了一下,抬头看向齐云。
齐云摇头。
那两个字被一道墨线划去。
命令从青城传下去时,山门才刚刚打开。几名来得早的游客站在外面等候,见有人拿着盖过印的纸快步下山,纷纷往两侧让开。
暂停命令送到东城以后,先有两个人把抄本藏进灶膛,听见不追持有者,又从冷灰里翻了出来。北城医务处当天多了六个主动来查的人,其中四个已经练过开头,所幸还没走到伤人的地方。
这些消息被压成几行字送回青城,纸上没有谁的姓名,只有练到哪一步,身体有没有异样。齐云把回报放下时,张静虚也不再提收缴。
东、南、西、北四城先后回信,公开传抄已经停下。中城学宫的回报慢了一些,只说手里收到了十一份抄本,没有人肯交,也没有人承认最初从哪里得来。
齐云看完,把那张回报递还给张静虚:“不用问了,等写这门法的人自己来。”
“他会来?”
“这页纸里没有藏人的意思。”
齐云说完,低头又看了一遍手抄法。字句里没有故弄玄虚的遮掩,连尝试过程中留下的笨拙都没有修去,写它的人更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懂。
午后,山门外真来了两个人。
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个子不高,肩背很厚,旧外套的袖口磨得发亮。布鞋边缘沾着黑色铁屑,他每走一级石阶,右肩都会比左肩先向前送出一点。
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长的山路,到了最后几十级,胸口起伏得很重,却没有停下歇息。山门值守的人见他袖中露出半截手稿,原想先带去登记,他只说写法的人在山上等,便一路追到了主殿。
后面那人年轻些,左臂吊在胸前,肋下缠着厚厚的布带。宋婉见到他便从主殿前站了起来,正是东城塌楼时抬住横梁的那名清障队员。
两人没有跟着游客往前殿去,问过路后,径直来到了游仙宫主殿外。
张静虚伸手拦下他们:“来做什么?”
中年汉子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以后,里面是一沓写满字的旧纸。最上面一页比桌上的两份抄本多出许多涂改,那个被写成“饮”的错字就在第七行。
“听说山上停了这门法。”
他的嗓音很粗,像常年被炉烟熏过,说话时没有越过张静虚往殿里张望。
张静虚问:“你从哪里来的?”
“我写的。”
宋婉走下石阶,接过原稿。她只翻了前面几页,便从里面找到手抄法漏掉的那半句,墨迹和多出来的圆点也都接得上。
雷云升从殿里出来,先看了看原稿,又看向那名吊着左臂的年轻人:“你就是抬横梁的人?”
年轻人点头:“没有周师傅那几句,我那天已经松手了。”
“谁让你跟来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他答得很快,“这法要是真有问题,我也得把那天的事说清楚。下面那四个人都活着,不能当没发生过。”
中年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油纸包重新裹好。那双手掌宽厚,虎口和指根覆着一层发黄的老茧,几处裂口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色。
“我叫周成业,以前在锻造厂抡锤,天地变了以后才跟着学宫修行。”
他停在门槛外,把原稿连同油纸一起放到地上。
“这门法,我只教过同队的五个人。后面怎么传开的,我说不清。”
雷云升问:“你知道有人练伤了?”
“上山前刚知道。”
“昨夜北城来人找我,问第九行为什么要把气压向左肋。”周成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边肋骨,“我答了以后,他才告诉我,已经有人伤在这里。”
他说得很平,右手却一直没有离开油纸包。油纸边缘被拇指反复压过,已经卷成一条细硬的棱。
周成业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,按住最上面一页原稿。薄纸在他掌下皱起一圈,几个黑色指印落在空白处。
“法是我写的,我也照着练了。”
他看向殿内的齐云。
“我练成了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