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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百八十五章 :右臂归火,神山留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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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纸压在齐云右手食指下面。

纸边横着一根头发,发梢正对桌面上的墨线。齐云把左手放在膝上,阳神坐入神像,内景中的右手缓缓抬起一指。

现实里的食指跟着颤了一下。

黄纸擦过桌面,向前挪了不到半寸。那根头发也被带动,越过线,停在一粒干透的墨点旁边。

齐云低头盯着那根手指。

这是右臂失去知觉以后,第一次听从他的心意。动作很小,若换在往日,连拿稳一张符纸都做不到,此刻却让他把内景中的右手握得更紧。

神仙山中,五指缓缓合拢。

清溪分出的水线开始变粗,山风也从屋檐下转回来,绕着右臂打旋。现实中的食指再次弯曲,紧接着是中指,两根指头压住黄纸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齐云胸口忽然一热。

旧伤从衣襟下裂开,血顺着胸骨流进腹部。他的右肩仍旧毫无知觉,灰白却越过锁骨向颈侧爬去,皮肤下面那一点勉强维持的脉动迅速散乱。

齐云立刻松开内景中的手。

清溪退回原来的细线,山风散开。现实中的两根手指留在黄纸上,弯曲的关节没有自行恢复,像两截被人摆错位置的枯枝。

他用左手撑住桌沿,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短响。

门从外面推开。

张静虚先走进来,药箱还提在手里。他终究没有等到明日,入夜便上了山。无昼跟在后面,黑木匣夹在臂下,旧簿压在匣上。

张静虚看见染红的衣襟,几步来到桌前。他把齐云的领口扯开,手指压过胸前旧伤,又沿锁骨一路探到颈侧。

“你动了几根手指?”

“两根。”齐云用左手按住仍在渗血的衣襟。

“用了多少内景之力?”张静虚把药布压得更紧。

“不到平日一成。”齐云说完,颈侧的灰色又向上浮了一线。

张静虚用药布按住渗血的位置:“今晚截。”

“方才还能动。”齐云垂眼看着弯曲的两根手指。

“再动一次,失觉便会越过颈侧。”张静虚把他的右手从黄纸上拿开,两根弯曲的手指在掌中软了下去,“到那时候,斩掉这条手也未必够。

桌上的黑木匣被无昼推近。

“换骨还来得及。”他打开旧簿,把画着接骨位置的那一页翻到齐云面前,“妖骨接进去以后,气血会先替你守住肩线。方才那两根手指能动,说明神仙山仍愿意认这条路,接上一副新骨,未必会断。”

这条路确实能走。

铜条弯曲的痕迹还留在匣边,旧簿上的十九个人也活了下来。齐云把左手放进已经失去温度的右掌,替它合找五指,又一根根重新摊开。

旧簿中有一名玄都护法,接骨后活了二十三年,直到旧世覆灭仍能持一百二十斤重锤。另有一人曾靠妖骨从踏罡境强行杀出围城,第三年却在睡梦中压碎了妻子的肩骨,从此每夜把新臂锁进铁笼。

还有五页只画着断口。

那些人在第七日以前重新截去了妖骨,有两人的伤口一直切到肩胛。无昼没有遮住这几页,也没有替活下来的十九人添上善终二字。

右掌没有给他任何回应。

齐云合上旧簿:“截吧。”

祁无昼问:“想清楚了?”

“这条手已经死了。”齐云道,“把一副会在半年里反过来吃人的骨头塞进去,往后每一次出手,都要先问它肯不肯安分。我留不起。”

祁无昼将旧簿收回,没有再劝。他把木匣扣紧,退到桌旁,给张静虚腾出位置。

张静虚仍按着齐云胸前的药布:“还有一件事。截肢时,内景中的右臂也会受牵。你若硬保住它,断口的力量可能沿清溪倒灌,先冲主殿,再冲神像。

“能停几次?”齐云问。

“我说,你便停。”张静虚道,“胸脉分成两股,山中震动出了正院,任何一项都要停。”

“阳神有一瞬不受你控制,刀也会收住。

“若停下以后,那只手保不住呢?”

“让它散。

屋里的炭火爆开一点火星。

齐云将右掌从左手里放下。内景中的手还带着温度,掌纹、伤口与多年握剑留下的硬茧都清清楚楚,现实中的这一条却已经把灰色送到了颈边。

“今夜做。”他说。

青城山上没有现成的手术房。

两名医务司医者把偏殿腾空,窗缝塞上干净棉布,长案用滚水烫过三遍。灯架搬到床头,剪刀、细锯、夹钳与缝针依次铺在白布上,铜盆里盛着刚煮沸的水。

张静虚亲自配药。

他让两名医者把每一样器具重新数过,又在齐云肩头画出三条墨线。第一条只斩坏死的血肉,第二条要舍掉大半上臂,第三条已经贴近肩窝,若手术中灰色继续上爬,刀便会沿第三条落下。

“今夜听我的。”张静虚用指甲刮过最里面那条线,“多留一寸,我也想。灰色越线,我不会给你留。”

齐云偏头看过三条线,左手把衣襟向下压好:“动手时别告诉我落在哪条。”

“怕?”

“怕自己拦你。”

药能压下大半疼痛,齐云仍要保持清醒。神仙山中有任何变化,他都必须当场说出来,睡过去便无人知道那股力量会冲到哪里。

齐云脱去上衣,在木床上躺下。

他的右臂被抬到另一张窄案上,肩下用布带扎紧。医者擦去皮肤上的药泥时,手指从灰白的皮肉上一遍遍经过,齐云只看见那只手被人翻动,身体里没有感觉。

张静虚把一段木柄放到他左手边:“疼便咬这个。”

“用不上。”

“留着。”

齐云用左手握住木柄,没有放进口中。

药力散开以后,偏殿的灯火像隔了一层水。人声仍旧清楚,金属相触的细响也能听见,身体却沉进床板里,每一次呼吸都要慢上半拍。

窗外偶尔传来山叶相擦的声音。

齐云记得自己第一次握剑时,右手虎口磨破,师父把一块旧布缠在剑柄上,让他接着练。后来画符、结印,开坛、持剑,许多事都由这条手先伸出去,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躺着听别人商量该从哪里把它切走。

白布旁露着五根手指。

齐云看了一会儿,用左手替它们擦去掌心残留的药水。右手曾经握过的剑、救过的人,杀过的东西都没有留在皮肉上,掌纹仍与常人相似,只在虎口多一层厚茧。

“开始了。”张静虚道。

夹钳咬住肩下的血脉。

神仙山的山根跟着收紧,主殿前几块岩石向内错动。齐云的左手抓住木柄,手背筋络凸起,嘴里报出两个字:“山根。”

“还在院内?”

“在。”

白布从他眼前越过,盖住右肩以下。

那条流向右侧的清溪猛然倒卷,溪水撞回石岸,溅上山门。内景中的右手像被白布一同遮住,五指从掌心开始变淡。

齐云调动山风压住溪面。

“清溪回流。”他说。

“别堵死,让它回山。”张静虚手中没有停,“这条路原本就要断。”

齐云撤去半数山风。

溪水穿过石缝,重新汇入主流。内景中的右掌已经看不清掌纹,手腕以下却依旧凝实,他下意识催动山根,想把这只手重新拉回肩侧。

白布下面传来细锯咬骨的声音。

先是很轻,几次往复以后,那声音开始沿床板传到后背。药压住了皮肉的疼,骨头里的震动仍一下一下撞进胸腔,像有人隔着厚墙凿山。

齐云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他忽然想到,最后一刀落下以后,两边或许都会空。现实中少一条右臂,神仙山中那只手也可能跟着碎掉,从此阴阳剑域、山风清溪,凡是经右侧运转的力量都要重新寻找路径。

左手中的木柄发出一声裂响。

“还剩最后一处。”张静虚道,“现在换骨,还能接。”

祁无昼站在灯影外,没有催促。他看着齐云握裂的木柄,也看着那只黑木匣,手始终没有落上匣盖。

齐云松开木柄,掌心被木刺扎出几粒血。

“落刀。”

刀锋穿过最后相连的地方。

窄案上传来一声很轻的落响。

齐云看见盖在白布下的轮廓向旁边移了半寸。他等着疼痛从断口追上来,等了两个呼吸,只感到肩窝深处有一阵空冷,像门被人推开以后,屋里的热气全从那里漏了出去。

神仙山右侧传来一声闷响。

通向山腰的石路失去落脚之处,先从最外一阶塌下,接着整条山路向上断裂。内景中的右臂从手指开始碎散,掌、腕、小臂接连化开,细碎的光倒流的清溪卷走。

齐云本能地去抓。

山根从主殿下方抬起,山风裹住那些将散的光,右侧半座院落都跟着晃动。供桌上的香灰被震落,殿门向内开了一线。

“出了正院。”齐云道。

“停手!”张静虚喝道。

齐云仍能感觉到那只手。

只要再向回拉一寸,手腕也许还能重新成形。山风已经卷住一半碎光,清溪也被他截在石岸下面,内景中的右肩正生出一条模糊的轮廓。

胸前的旧伤猛地向两边裂开。

无昼一压住床侧,向外散开的山力在他指下发出低鸣:“主殿门动了。”

齐云松开了山根。

清溪恢复流动,被拦住的碎光顺水而下。山风从右肩外散去,那条刚刚成形的轮廓也随之消失,只在靠近肩头的位置留下很小的一块空处。

那处地方没有手掌,没有骨肉,也没有任何可以握持的形状。

它只有一个位置。

主殿的门重新合上,院中的震动一点点退回山路。张静虚两指压着齐云胸脉,等到两股乱开的脉动重新合拢,才让医者继续缝合。

缝线收紧时,那块空处也向内缩了一下。

齐云没有再拉住它。他让山风从旁边绕过,让清溪在下方转弯,只用一缕山根之力托住位置,不许它继续散,也不替它生出形状。

最后一针落下,张静虚剪断缝线。

“结束了。”

齐云躺了片刻,才偏头看向右侧。

白布包住肩下的伤口,原本在床边的手臂已经不见。窄案上盖着另一块布,布下的轮廓从上臂一直延伸到五指,安静得像一件刚被换下来的旧衣。

“拿铜盆来。”齐云道。

张静虚看了他一眼:“先止住血。”

“已经止住了。”

两名医者把断臂放进空铜盆。那只手落下时撞在盆沿,五指向内蜷起,保留着最后一次被齐云用左手合拢的样子。

齐云撑着坐起,左手伸到盆上。

一粒绛紫火星从指尖落下。

火焰先沿指缝钻进去,又顺着皮肤向上攀爬。药味、血腥气与烧焦的气味混在偏殿里,无昼打开窗,山里的夜风卷走一部分烟。

铜盆中的右手渐渐缩小。

指骨在火里发红,断裂,最后化成灰白细末。火焰烧到肩侧时停了一瞬,齐云抬起左指,又送下一缕狩火,把残下的皮肉与骨头一同烧尽。

盆底没有留下结晶,也没有钻出新的东西。

只有一层灰。

祁无昼把旧簿收入黑木匣,重新贴好东城封条:“证库的期限到明夜,我先把它还回去。”

他提匣走出偏殿,脚步很快消失在山门外。

张静虚把干净药布重新缠过他的肩。布结系紧以后,齐云垂眼看了看空下来的右侧,身体仍会依照旧有的重量向左修正,修正到一半才发现那里已经轻了。

他想把右肘支在床上坐稳,腰身已经发力,右侧却没有东西落下。身体向床边去,无昼伸手托了一把,齐云这次没有挡。

“第一回都会忘。”祁无昼道。

“你截过?”

“见过很多。”祁无昼收回手,“有人忘了三日,有人十年后还会在梦里用那只手开门。”

齐云用左手撑住床板,重新坐稳。他把垂下的空袖折起,塞进侧布带,折了两次才让它不再碰到腰间。

神仙山中,那块空处还在。

它没有温度,也没有触感,更不能抬起一根手指。山风经过时会在旁边留下极细的旋涡,清溪之力流过山脚,也会自然避开那里。

齐云将阳神退回肉身。

右肩以下空空荡荡,衣袖落在床边。铜盆里的最后一点绛紫火焰熄灭,灰烬陷了下去,再也看不出一只手的形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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