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盏放在右手边。
齐云看完宋婉送来的短报,右肩先向前送了一下。空袖贴着腰侧晃动,桌上的茶盏纹丝未动,他才伸出左手,把杯子拿到面前。
杯沿在指间偏了一点,热茶洒上纸角。
这已经是今晨第三次。
起身穿衣时,他先抬了右肩,衣带垂在面前半晌,才改用左手去够。推门时,他侧过身体给右臂留出位置,走过门框以后才想起那里已经无需避让。
三日足以让伤口合住一层,远远不够身体忘掉用了几十年的次序。
他把短报提起来,甩去水珠,纸上的字没有糊。宋婉已经沿旧货号查到第二处转运仓,雷云升留在辅具工坊,替老郑改完了膝侧的第二道活扣,两边都在照原定计划往下做。
齐云用左手提笔,在页末写下四个字。
照查,勿赶。
字比从前慢,最后一笔略向上挑。齐云把笔搁下时,张静虚正好解开他肩头的药布。
截肢已经过去三日。
伤口周围仍有肿胀,灰白却停在了最外一圈,没有再向锁骨上方爬。张静虚用针试过肩窝,又把手掌压在齐云胸前听了十几息,才换上新药。
“疼么?”
“夜里有时像手指被火烫。”
“哪根手指?”
“都有。”
张静虚把药布一层层缠紧:“手已经烧成灰了。往后再有这种感觉,别用内景之力去找。”
“我找的是山里留下的位置。”齐云用左手碰了碰包紧的肩头。
张静虚系布结的手停在肩后:“它还在?”布带已经勒出一道浅沟。
“还在。”齐云肩侧没有任何动作。
“能动?”张静虚绕到他面前。
“今日试。”齐云拿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张静虚绕到正面,把剪下来的旧药布丢进盆中:“我若晚来一刻,你已经试完了吧?”
他没有回答方才的问题。
祁无昼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:“他至少等了三日,已经算听话。”
张静虚转头:“祁宗主若只负责看热闹,可以回城了。”
“今日要试承力,总要有人肯下重手。”祁无昼走进屋,把一柄未开锋的铁剑放在桌上,“你们这里,怕是找不到第二个敢向他断口出手的人。”
齐云看向那柄剑。
剑是青城山库房里的旧物,三尺有余,铁脊厚重,剑格上还有多年未曾磨掉的锈。
“七斤四两。”祁无昼用一根手指把剑推到齐云面前,“它若能稳住,便足以承托寻常兵器。”
“十息。”张静虚道,“胸口见血,山出院,空处散开,任何一条出现,立刻停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来数。”
三人来到偏殿外的石院。
昨夜下过一场小雨,石缝里还存着水。齐云站在院中,右侧袖管被布带固定在腰间,左手垂在身旁,铁剑则平放在三步外的石桌上。
他闭上双眼。
神仙山显出轮廓。
右肩外的空处仍旧很小,山风经过那里会稍稍转向。齐云先抽出一缕风,把它从内景送入阴阳道域,缠在铁剑中段。
以往催动剑域,剑会直接回应他的心意。此刻齐云把剑域压在主殿之外,只留下阴阳道域铺在现实与内景之间,他要试清那块空处本身能做到哪一步。
空处没有五指可以合拢,也没有手腕调整剑身。山风卷住铁剑以后,齐云只能给出一个向上的方向,剑的每一分重量都在风里自行摇摆。
“一。”张静虚开口。
铁剑离开石桌半尺。
剑柄先向下沉,剑尖跟着翘起。那缕山风能够推走七斤重物,却托不住前后重量,铁剑在空中晃了两下,斜着栽进院中泥地。
“散了。”祁无昼道。
齐云睁开眼,走到铁剑旁边。他没有急着拔剑,只绕着剑看了一圈,发现剑锋入土,剑柄落点却偏向自己右肩半寸。
方向对了,力量没有落脚。
祁无昼走到另一侧,用鞋尖把剑柄拨正:“风能把一块石头吹起来,也能把它吹到任何地方。你缺的那只手,过去一直在替你校准轻重。
“所以先给它一处落脚。”
齐云抬脚踩了踩泥地。鞋底陷下不到半分,神仙山的山根随之向下沉去,牢牢抵住右肩外那块空处。
他用左手拔出铁剑,重新放回石桌。
第二次,齐云在山风下面添了一缕山根镇重。右肩外那块空处向下连接山体,铁剑升起以后不再前后倾斜,剑身平稳地停在肩侧。
无昼屈指弹向剑脊。
一声铁鸣炸开。
铁剑横飞出去,撞在院墙上,弹落时砸碎两块青砖。神仙山中的空处也被这一指打散,山风与山根一同断开,齐云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推了一掌,脚下退了半步。
那股指力没有传进已经消失的右臂。
它沿山根直落神仙山,又从山体撞回齐云胸口。断口处反倒平静,胸前旧伤却在衣下鼓起,缝合三日的血痂裂开一线。
11-
”张静虚道,“停。”
齐云抬起左手,示意自己无碍。
张静虚没有理会这只手。他扯开衣襟看过血痂,确认只裂开表层,才向后退开两步。
“再让这股力撞回来,今日便到此为止。”
“下一次不会回来。
“方才你也这样想。”
齐云没有争辩。他把衣襟合好,走向墙边的铁剑。
祁无昼已经走到墙边。他捡起铁剑,用拇指擦过剑脊,方才落指的位置留下一点浅白,墙上的石屑却崩出去三尺多远。
“能托,受不住外力。”他说。
齐云接过剑,左手沿剑脊慢慢抹到剑尖。
山风负责行走,山根负责承托。无昼那一指落下时,力量沿着两者直冲空处,没有可以转开的地方,才会把整块位置一起打散。
他低头看向石缝里的积水。
被剑砸起的水珠仍在沿青砖往低处流,撞上碎石便分成两股,绕过去以后又在下一道缝里汇合。清溪从来不与山石争一处去路,它只把遇到的力量带向更低、更宽的地方。
齐云再次闭上眼。
神仙山中,山风从空处向外伸出,山根从下面托住,二者相接以后像一根没有关节的硬棍。齐云引来一线清溪,让水沿这根硬棍绕行一周,再把尽头接回山脚。
第一遍,清溪被山根截断。
第二遍,山风把水吹散。
到第三遍时,他用阴阳道域把三种力量隔开半寸。风居上,水绕外,山根沉在最下,彼此都能相触,又各有自己的去路。
空处依旧没有长出手的形状。
一柄剑的重量落进去时,山根可以接住;有人从外面打来,清溪可以把力送走;剑要移动,再由山风推行。阴阳道域只负责让这三条路在现实中同时存在。
“再来。”齐云道。
张静虚站在石阶上:“最后一次。”
祁无昼把铁剑递还,向院子另一端退开。他脱下外袍搭在栏杆上,右手五指缓缓活动,掌下的空气被压出一层极淡的波纹。
“我会打向你的右肩。”祁无昼把右脚向后错开半步。
齐云把铁剑放回石桌:“五成力。”剑身在桌面上轻轻一震。
“你刚截了一条手。”祁无昼抬起右掌。
“六成。”齐云站在原地没动。
无昼笑了一声:“那便五成。”
阴阳道域铺开,刚好罩住整座石院。
这一次,道域没有碰那柄铁剑。它只把现实与神仙山连接起来,让山风、清溪和山根都能在院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“一。”张静虚开口,山风同时卷住铁剑。
剑身离桌,横在齐云右肩外三寸。山根从空处下方托住剑脊,清溪则化作一条肉眼难见的细流,沿着剑身从前向后循环。
祁无昼踏出一步。
他没有动用术法,右掌平直推来。五成学力尚未落到齐云身上,院中积水已经从石缝里向两侧退开,贴墙的几片湿叶也被压得粉碎。
这一掌若落在寻常踏罡身上,足以把肩骨连同半边胸腔一同压塌。祁无昼把力量收在掌心大小的一处,院墙没有摆动,所有压力都朝齐云右侧逼去。
齐云的空袖贴在腰间,连一丝风也没有鼓起。
铁剑迎向那只手。
掌沿撞上剑,剑身弯成一张满弦的弓。山风先被压回空处,紧接着山根下沉,齐云脚下两块青砖同时裂开。
清溪转动。
压在剑身上的掌力被细流带向剑尖,又沿剑锋折入下方山根。神仙山的石壁发出低沉回响,力量一路沉进山脚,没有冲向主殿。
现实中的力也找到了出口。
齐云脚下青砖先从正中裂开,石缝中的水被挤出地面,沿鞋边喷向两侧。他的上身没有后仰,胸前刚刚裂开的血痂也没有继续出血。
“四。”
弯曲的铁剑开始回直。
剑尖从祁无昼掌边滑过,沿着清溪转出的弧线向上挑起。祁无昼撤掌侧身,剑锋贴着他的袖口掠过,停在胸前三寸。
院里的风停了一瞬。
“五。”张静虚的声音仍旧平稳。
祁无昼看了看胸前的剑尖,抬起一根手指,按在剑锋侧面。他向右缓缓加力,想把剑推出齐云身前三尺。
“六。”
剑尖向外移到两尺七寸,山风仍能跟上。越过三尺时,山根与空处之间的连接突然变薄,铁剑猛地向下坠去。
齐云收回半寸,剑身重新稳住。
“七。”张静虚数道。无昼左手从地上摄起一块碎砖,送到齐云右侧,齐云也分出第二缕山风。
碎砖与铁剑同时悬空,两件东西刚刚稳住,空处便左右摇晃。剑尖偏离无昼胸口,碎砖也在空中翻了半圈,山根之力被分成两处,哪一处都托不牢。
“八。”齐云先放掉碎砖,只留铁剑。
祁无昼脚下忽然荡开一圈气机,撞向阴阳道域边缘。道域震动的那一刻,右肩外的空处立刻模糊,铁剑从半空跌落。
“九。”齐云向前一步,左手接住剑柄。
“十。”张静虚最后一声落下,他收起阴阳道域。
山风、清溪与山根一同回到神仙山,右肩外的空处随之安静。齐云持剑站在裂开的青砖上,肩头药布没有渗血,胸前旧伤却跳得很重。
张静虚已经来到面前,两指扣住他的左腕。
“十息到了。”
“还可再撑两息。
“那两息留着逃命。’
祁无昼捡起地上的碎砖,拇指一碾,砖块化成细粉:“短战够了。久战会先拖垮神仙山。”
齐云把铁剑放回石桌,又让人取来一根细线和一枚铜钱。
细线太轻,山风稍强便会飘走;力道减弱,又无法把两端系在一起。铜钱能够被托起,也能翻面,却始终穿不过线孔,试到第三次便从空处下方掉了下来。
齐云又把阴阳道域收起一次。
铜钱当即落在桌面,山风仍能从神仙山送到院中,却再也找不到右肩外的空处。他重开道域,位置才重新出现,边缘比十息试剑前又淡了一层。
张静虚用笔杆点了点桌面:“今日到这里。这个位置也要养,耗空一次,未必还能立刻回来。”
这个位置能承重,能送力,也能借清溪卸去迎面而来的冲击。它感受不到粗细冷暖,做不了捏、拧、穿、系一类细活,离开阴阳道域以后更是连一枚铜钱也托不起。
张静虚把这些一条条写进病册。
永久失去右臂。
道域内,右侧三尺,可短时承一物。遇外力冲击需山风行力、山根托重、清溪卸力,极限十息;道域受扰或同时承托第二物,空处均会失稳。
他写完以后,把病册递给齐云:“签字。”
齐云用左手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墨迹干透时,天已经亮了。
祁无昼披回外袍下山,张静虚回偏殿补了半个时辰的觉。齐云独自走进主殿,把昨夜燃尽的香脚从炉中取出,又用左手拈起一炷新香。
火头亮起,紫烟升到神像眉前。
齐云插香的动作仍有些慢,香身落进灰里时偏向一侧。他用左手扶正,退后半步,空袖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。
石桌上的铁剑受到阴阳道域牵引,从门外飞入主殿。
剑没有落进任何一只手。
它在齐云右肩外停了一息,剑锋向下,像一名随他站在香火前的无声侍者。齐云看过一眼,便收了道域,用左手接住落下的剑。
山中留下的位置仍旧空着。
空袖也仍旧是空袖。